念 大 昌

翻手机相册的时候,我翻到两张糊得厉害的照片。
雨夜,街边的树上缠着暖黄的灯带,红灯笼一颗一颗,从枝头垂下来。照片里的人撑着一把半开的蓝格子大伞,伞柄弯折。
第一张里他背对着我往前走,第二张里他回过头来,眼镜后面眯着眼笑。
就是这一个瞬间,深深刻印在我的脑海里。
我们高中三年,几乎是绑在一起过的。课间拽着对方打闹,晚自习后一同走出校门。那时候我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,慢得能听见雨点落在伞面上的声音。
高三那年初春特别冷,在周日下午这个难得的休息时间,几个人聚在一起吃自助烤肉。不成想原本好好的伞吃完烤肉后就“残废“了。在我们的努力下,原本强撑的伞彻底断了。
那把伞其实不是伞,是他从家里顺来的遮阳伞,骨架粗,伞面是蓝白格子,撑开能罩住我们两个人,还富裕。下雨天我们钻进去,肩膀挨着肩膀,他在里面讲白天没讲完的段子,我在里面笑到岔气。路人看我们,像看两个顶着帐篷移动的傻子。
照片里那个雨夜,是毕业之后的某一个冬天。他回老家办事,我去车站接他,都没带伞,他不知从哪又翻出这把老伞,撑开,罩住我们俩。街上刚下过雨,地面亮堂堂的,红灯笼的影子在水里晃。他回头冲我笑,说,你看,还是这把伞好使。
我那时候没觉得什么。不就是接个朋友,不就是撑把破伞。
毕业那天我们抱了一下,说好了以后「常联系」。常联系这三个字,后来被生活稀释成了点赞和转发。他结婚我没赶回去,我搬家他也没来成,各自在心里记了一笔,都说「下次一定」,下次就没了下文。
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,见面一年比一年少。电话从每周打,变成有事才打,再变成逢年过节在群里发个表情。各自的生活像两条淋了雨的街,看着近,走着走着就分岔了。
所以现在我盯着这两张照片,盯了很久。糊是真的糊,可对一个人的记忆,本来就是糊的。清晰的是那几个瞬间,他回头,他笑,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。我甚至记得那晚的风,是往哪边吹的。
有人说朋友是人生不同阶段的同行者,走散是常态。这话没错,可我总觉得,真正一起淋过雨的人,不算走散。伞收了,雨停了,各自回家了,可那场雨是共同淋过的,谁也拿不走。
那把蓝格子大伞早就不知道扔在哪了。但没关系。
在我记忆里,它一直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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